過去幾年里，“文科無用”“文科就業(yè)難”的討論不斷發(fā)酵。高校文科專業(yè)的變動也頻繁且劇烈，據(jù)教育部數(shù)據(jù)，2024-2025 年，全國高校文科專業(yè)撤停總數(shù)超 3600 個，"十四五" 期間（2021-2025）文科專業(yè)累計調整比例超30%。傳統(tǒng)文科專業(yè) (尤其是管理類、語言類、藝術類) 大幅收縮，數(shù)字文科、交叉文科、國家戰(zhàn)略需求文科專業(yè)快速增長。越來越多高校開始“拯救文科專業(yè)”、推進“新文科”改革：如北京師范大學推出“漢語言文學+人工智能”雙學士學位項目；一些高校則將傳統(tǒng)專業(yè)快速“升級”為“智能文科”。

但比起“是否擁抱AI”，“爭辯文科在AI時代的價值”，高校更現(xiàn)實的焦慮，是如何讓文科在市場導向中重新顯得“有用”。

就業(yè)壓力、招生壓力、專業(yè)調整壓力，正在同時傳導到高校、老師與學生身上。有人把AI視為新的機會，也有人懷疑，這不過是一次倉促的“貼標簽”——專業(yè)師資沒變、專業(yè)課程沒變，只是在傳統(tǒng)文科后面加上了“智能”二字。

(資料圖)

眾多高校的文科，正在以不同方式與人工智能接軌。而在這場變化里，比專業(yè)名字變化更明顯的，是文科生對于未來的重新想象：什么才算真正有用的能力？AI能改變文科的命運嗎？以及，今天的人文學科，還該如何證明自己的價值？

我們與四位來自不同高校的師生進行了交流。

文｜oscar

編輯｜oi

“當時海風特別大，大家都裝作沒聽見”

董老師，江西雙非一本，思政專業(yè)

我已經(jīng)工作十五年了，說來也巧，第一次去青島，是托了人工智能的福。2024年，學校組織我們這些文科老師專門去學習。一所據(jù)說把人工智能和文科專業(yè)融合得很好的高校，培訓班有兩天的時間，講得就是人工智能融入文科。第一天要講人工智能是什么。第二天上課講文科專業(yè)為什么要和人工智能融合，以及未來的發(fā)展趨勢。說實話，大家聽完還是不知道怎么落地。

我記得第二天下午，我們幾個老師一起去海邊，一個老師突然說：“思政課到底怎么和人工智能融合？我還是沒想明白?！碑敃r海風特別大，大家都裝作沒聽見。

《昨日青春》劇照

回來以后，教研室也經(jīng)常聊這件事。我們學院負責全校學生的思政課。問題是，思政課怎么和人工智能融合？沒有老師想明白。如果只是用AI寫教案，我們其實不太敢。思政課每年都會增加新的內容，我們自己都要花很多時間消化。人工智能給出來的內容，萬一有問題，沒人敢承擔。

但學校層面又確實在推進。2025年開始，我們學院的學生也增加了人工智能課程，不過不是我們老師上，而是管理學院的老師來上。一門通識必修課，大一大二都要學。學生們其實挺感興趣的。

很多人不理解文科生。文科生不是成天風花雪月的，這些孩子都挺喜歡學習。管理學院的老師都說，理工科的學生聽他的課，頭都不抬，站上講臺面對的都是低著頭、用腦袋頂對著老師的學生，一片黑頭發(fā)。來我們學院上課，放眼望去，全是仰著臉的學生。管理學院的老師很有成就感。

當然，文科生對人工智能的課程這么感興趣，還是和他們用得到有關。我負責的幾個班的學生里，有三分之二打算考研和考公。這兩部分的考試題都會涉及到人工智能。所以學生們喜歡學，萬一將來能用上呢！

真正讓我苦惱的是，2026年開學以后，學院開始正式要求“文科融合人工智能”。具體怎么融、融合到什么程度，其實沒人說得特別清楚。但這已經(jīng)變成一種行政化要求了。

上個月，學院開會說，從2025年的招生情況來看，錄取的人數(shù)不降反升。我們學院去年的分數(shù)比前年還要高。我們幾個老師都覺得驚訝，現(xiàn)在還有這么多學生對思政專業(yè)感興趣。同時也覺得苦惱。文科專業(yè)包含的范圍很廣，并不是所有的專業(yè)都不容易和人工智能結合的。比如新聞、外語更容易和AI工具結合。而哲學、歷史、思政的融合路徑更模糊。實際上，新聞專業(yè)已經(jīng)開始融合了，包括如何用人工智能制作視頻、形成采訪大綱，進行整理采訪記錄等。

“人工智能就是聽起來比較流行吧？”我這么問過學生?，F(xiàn)在的學生有一個特點，他們不會代表別人，只肯代表自己，有學生直接和我說：“人工智能講得太深了，我聽不懂也用不到。講得太淺了，我都知道。能用才是比較重要的。”

還有學生說：“我關心的不是課程本身，而是怎么賺錢?！?/p>

這句話我印象特別深。因為以前大家會覺得，文科訓練的是思維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，是對生活的理解。但現(xiàn)在，學生最先考慮的是，這些東西到底能不能轉化成現(xiàn)實能力。賺錢，尤其是用自己的知識賺錢，和工科的學生比，文科學生在這一點上特別明顯。

尤其是普通家庭的孩子，壓力會更明顯。文科生除了專業(yè)課，還要考慮考研、考公、兼職、賺錢。就算對人工智能感興趣，也很難真的投入很多時間系統(tǒng)學習。

我問過一個學生，要不要考慮將來考管理專業(yè)的研究生？學生說，自己現(xiàn)在大二，等到大三，如果學校把管理學轉成工學，她會考慮的。

聽完這個學生的回答，我沒有特別高興。我一直和學生們強調，文科鍛煉的是學生的思維，不要因為文科不好就業(yè)，就放棄對文科的喜愛。人們滿足了衣食住行，接下來就是對更高層次的追求。這就是文科要解決的問題。所以哪怕現(xiàn)在一直在強調“人工智能融合”，我還是堅持在課程的設計上這一點不能改變。

加進人工智能，是趨勢也是行政化的命令。未來到底會變成什么樣，我現(xiàn)在也說不好。再等一等，看看別的老師怎么做的吧！

“越是這樣，我們越需要新東西，來吸引學生，不然我就失業(yè)了”

秦老師，東北民辦本科，外國語專業(yè)

過年前，學校給我們發(fā)課時費，大家都說發(fā)少了。

幾個人商量以后，去問學院的財務。財務說不是課時費降低了，而是課時減少了。大家都不理解，畢竟這個學期的課程，我們都按照計劃教完了。財務說，我們有一部分的課時被管理學院的老師占用了，這部分費用發(fā)給了管理學院的兩個老師。大家立刻明白了，是學校要求管理學院的老師給外國語學院的學生上的人工智能課，把外國語學院的老師的課時費占用了。

大家都說不合理。畢竟我們是在更短的時間里完成了教學任務。主管的副院長聽說老師們來財務處鬧，也來了。她說得很直接：第一，學生學費沒增加；第二，人工智能課是學校要求，也是教育部在推。

大家聽完，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。

我們是民辦高校，學生數(shù)量和學院生存是直接掛鉤的。

2025年，我們外國語學院招生差不多少了一半。比如我這個專業(yè)，去年還是四個班，120多個學生，今年只剩兩個班，加起來才50人左右。學生少了，課自然也少了，課少了，收入自然也少了。越是這樣，我們越需要新的東西，來吸引學生，不然我就失業(yè)了。

《昨日青春》劇照

其實我更希望學校能把專業(yè)的名字改了。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需要走不少審批流程。關鍵是還不一定能成功。我們學校的做法是在招生的時候進行課程公開。專業(yè)名字沒有變，但是課程增加了和人工智能有關的，就算學生不知道不了解，家長看到也會和其他高校的同專業(yè)對比，多一些競爭的希望。

哪怕只是招生宣傳的時候多一點“AI”“智能化”的東西，也比完全沒有強。

說到底，還是為了招生。只要學生愿意選我們學校，即便不是報外國語專業(yè)，我的工作也能保留下去。這么想的話，課時費少一點就少一點吧，畢竟管理學院的老師上人工智能的課也算是幫我們活下去。

我比較年輕，平時和同學聊天的次數(shù)也多一些。很多學生學習成績沒那么好，選了我們這樣的民辦雙非，雖然是本科，但是出去找工作的競爭力肯定弱不少。加上外國語專業(yè)和別的文科不一樣，缺少和社會對接的機會。學生們的壓力也不算小，很多從大一、大二開始，就會焦慮就業(yè)或者考研。

所以學生們對人工智能課程最感興趣的，不是理論，而是能不能直接變成技能。不少學生說，有了人工智能課，只要能學會視頻剪輯或者制作短劇之類的技能，就好了。至于人工智能的發(fā)展邏輯，對學生們沒啥太大的吸引力。

現(xiàn)在文科生的通病，就是什么都想背。這也是多年訓練導致的。文科生學習人工智能，也都需要有教材，可發(fā)現(xiàn)不用背以后，都樂壞了。因為它不像傳統(tǒng)文科那樣強調記憶。學生會愿意去嘗試、去操作，課堂氣氛反而比平時更活躍。不過真要說理解多深，其實也未必。

我們學校目前還沒有要求外國語專業(yè)自己的課程必須和人工智能結合，但壓力其實一直都在。

民辦高校的老師和學生，很多時候都很像。大家都知道，可選擇的空間其實沒有那么大。

學生拼命參加活動、準備考研、考證、攢經(jīng)歷，是為了以后多一點競爭力；老師也一樣，會擔心招生、擔心課時、擔心以后還能不能留下來。

所以很多時候，哪怕大家也不知道這些人工智能課程最后到底能起多大作用，但還是會想辦法先跟上。至少多一點希望。

“企業(yè)覺得你不值那個錢”

小睿，大二，東北211高校，文法專業(yè)

前一陣子，學校又開了新專業(yè)。我們學院再次感受到了旁觀者的滋味。我聽說，我們學院這兩年連碩士點都撤銷了，就算新增專業(yè)也輪不到我們文科學院。

不過學校從去年開始，就面向全校開設了人工智能的選修課，計算機學院的老師上的。特別火，很難搶到。不光是文科生在搶，工科生也在搶。我兩年都沒搶到，打算繼續(xù)搶。如果大三還沒搶到，大四就不搶了，也沒用了。

我們學校有二手交易QQ群，我在里面淘過人工智能的書，是一個工科專業(yè)的研究生學長賣給我的。我挺意外，我一直想認識工科專業(yè)的學長，就用這個機會加了這位學長的微信。

雖然我是文科生，但對人工智能方面的興趣一直挺強。我的本專業(yè)成績挺好的，文科很多時候還是偏記憶和技巧。平時就多問老師學習重點是什么，而不是等到快考試了才問。但是人工智能的課不是這樣，需要去了解更多相關的課程，比如計算機語言、編程、算法，學這些不是靠背誦的。在學習方式上，我還不習慣。室友看到我看人工智能的書，開玩笑地說我是打算轉專業(yè)。

轉專業(yè)還是考研究生，在我看來，都要分析利弊。我是南方人，當初來東北就是考慮到讀這個大學性價比高。我們專業(yè)這些年招生人數(shù)一直沒怎么減少，一個年級還是五個班，每班三十人左右。人數(shù)不減，競爭就會激烈。

所以哪怕人工智能和我的專業(yè)沒有直接關系，我還是會想辦法多學一點。我之前聽說，大模型數(shù)據(jù)標注、內容審核這些方向，會更傾向招文科生。我會想，也許以后自己可以往這種方向靠。

尤其是我們學院的碩士點這兩年取消了，所以我打算把人工智能也作為一個未來學習方向，如果后續(xù)出現(xiàn)了明顯的“文科轉AI”路徑，我肯定是考慮的。

但我現(xiàn)在最大的疑問是：企業(yè)到底認不認這些“AI+文科”？

那個工科專業(yè)的學長就和我聊過這個問題。學長今年研一，他的專業(yè)雖然是工科，最近也是一個低迷的專業(yè)。他說他們學院其實也有“某某工程+人工智能”方向，但企業(yè)并不一定認可。很多公司會覺得，這個專業(yè)的學生學了一點人工智能，也沒有真正達到技術崗位的要求。學長說，企業(yè)的意思是，這個專業(yè)的學生學了人工智能也不值那個錢。

這對我來說不算是好消息，打破了我之前的設想。我以為有了人工智能的加持，專業(yè)就等于被鍍金?，F(xiàn)在看，學校愿不愿意改、學生愿不愿意學，和企業(yè)最終認不認可，其實是三件不同的事。

如果企業(yè)端沒有真正的崗位需求，那學校增加再多課程，也不一定有用。但即便這樣，我還是會盡量多學一點。因為現(xiàn)在很多人其實都一樣。未來像被籠罩了一層霧，沒人知道真正有用的東西到底是什么，那就只能先盡量多抓一點東西在手里。

《大象席地而坐》劇照

不是這種表面上看起來的“厲害”

松鼠（化名），大二，廣東雙非一本，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

我們學校的確有一些增加人工智能課程的專業(yè)，主要是工科專業(yè)。我不羨慕他們，因為我會問自己一個問題：學了人工智能，將來就好找工作嗎？

我不知道其他學校有沒有文科專業(yè)更名這件事，我們學校似乎還處在觀察階段，我學習的漢語言文學專業(yè)，一直叫這個名字。專業(yè)課暫時沒有直接加入和人工智能有關的內容。

但實際上，AI已經(jīng)進入了我們的學習。

拿我們這個專業(yè)來說，除了課程本身，還要閱讀大量的文章。老師在課堂上不可能逐字逐句講，大部分時候只能直接給結論?？蛇@些結論是怎么來的？論據(jù)是什么？為什么會形成這樣的觀點？很多時候需要我們自己去找答案。

非要說我們學校為啥還沒給文科增加人工智能的課，我感覺有兩方面原因。一方面是專業(yè)老師本身就少，專業(yè)課還很多，已經(jīng)上不過來。另一方面是要給我們文科生增加人工智能的課，由哪些老師來上、怎么記學分？這些都沒有搞清楚。

乍一看，文科專業(yè)加上人工智能的課程，是一種與時俱進。人工智能現(xiàn)在這么厲害，如果在專業(yè)課程里也有了人工智能，聽起來就很牛?？扇绻褪菫榱撕唵瘟私狻⒒蛘邞?，那意義不大。我們文科生需要的是就業(yè)能力，而不是這種表面上看起來的“厲害”。

前一陣子我去送外賣，送了整整一天，有三四十單，到手也只有幾十塊錢。我們這里城中村多，導航過去，很難找到準確的地點。打電話對方不接，或者說我走錯了、重新告訴我該怎么走，整個過程浪費很多時間。接二連三的超時警告也讓我很焦慮。這只是我個人體驗，不代表所有騎手。以前我是不理解這件事情的，真的去送過以后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很難承受那種工作狀態(tài)?，F(xiàn)在我想，如果人工智能能做送外賣這件事，那些外賣小哥會不會就可以去做其他更安全、收入更高的事情。當然這需要社會提供足夠的轉型支持。但如果未來AI真的能做這些重復勞動，人還能靠什么獲得價值？

我和另外一個學校的同學聊過這個問題。我們覺得，這個時代的文科生，最后可能最重要的是兩種能力：一種是銷售能力，一種是療愈能力。

銷售不是單純賣東西，而是讓別人相信你。療愈也是一樣，需要別人愿意相信你、依賴你。比如心理咨詢、情緒陪伴，或者把自己的價值觀、生活方式做成內容，讓別人愿意持續(xù)關注你。

如果人不能再像工具一樣存在，那最后可能比拼的是“人本身”。

為了嘗試未來更多的可能性，我最近還在做家教，我會讓人工智能幫我檢查家教教案的疏漏。盡管大家說文科生就業(yè)難，其實文科生的競爭還是很激烈。我這個專業(yè)的錄取分數(shù)線一年比一年高，2025年比2024年高了二十多分。在這樣的大環(huán)境下，我還是希望能給我們開設人工智能的課程，但不是介紹什么是人工智能，而是它能不能真正幫助文科生建立現(xiàn)實能力。

比如怎么做傳播、怎么運營內容、怎么建立個人IP，或者怎么把傳統(tǒng)文化和市場連接起來。至于專業(yè)是不是改名字，我其實沒那么在乎。我更在乎的是，它最后能不能真正作用到我身上。

尾聲

四位師生的講述里，我們看到文科與人工智能的相遇，并不是順暢的融合，而是從一開始就帶著多重拉扯：是國家戰(zhàn)略的要求，是高校招生的需要，更是學生對未來的焦慮。

更深的變化是，越來越多文科專業(yè)，正在被重新放到“有沒有用”的標準下重新審視。這種“有用”，首先是就業(yè)，是招生，是能不能進入市場，是能不能換來一份更穩(wěn)定的未來。

民辦高校為了活下去已經(jīng)率先轉身，公立院校在行政指令與教學規(guī)律間艱難摸索，雙一流大學的學生在搶課和懷疑間搖擺，而更多的普通文科學生，則靠著自己在AI世界里摸爬滾打。

當AI能寫文案、能做翻譯、能整理文獻時，文科到底還剩下什么？如果“理解世界”“反思生活”越來越難直接對應一份工作，越來越變成“個人的，而非市場的”，那么今天的人文學科，又該如何在現(xiàn)實層面，證明自己的價值？

有人把AI看成新的機會，有人把它當成不得不跟上的潮流；有人希望它能帶來現(xiàn)實能力，也有人仍然堅持，文科最重要的東西，不該被輕易替代。這些討論背后，或許要多年以后，才能回看，如今身處“過渡時代”的專業(yè)動蕩的他們，拼命搶那門AI課，也拼命想抓住某種不會被輕易淘汰的能力，究竟抓住了什么。

參考資料：

聚焦國家戰(zhàn)略需求！我國完成高校20%學科專業(yè)調整

科新機會！北師大推出“漢語言文學+人工智能”雙學士學位項目

“土木工程”變身“智能建造”，到底有什么區(qū)別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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